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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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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鵲

所有人都沒敢告訴阿奶,可是孫子不來看她,她怎會沒有疑問。

田雨燕做主不告訴她真相,騙她說淩霄因數學特長被保送奧賽班,國家保密項目,以後要去酒泉發射火箭。

2008年伊始,天公不作美,沒有帶來祥瑞的開端,大雪封國,如打開了潘多拉魔盒,開啟延續到夏天的噩運。

寒風像毒粉腌進骨頭,炎癥惡化,很快就支撐不住了。

臨終前死不瞑目,真是死不瞑目。

老太太年輕時務農,殺過最大的牲畜就是鵝,一生沒做過壞事,到快斷氣了榻前無子孫陪伴,恨得咬牙切齒。

病危前幾天有回光返照的趨勢,花印手忙腳亂地求人給淩霄弄出來,一天,就一天,陪奶奶最後一天。

他那麽慌張,哆哆嗦嗦地話筒都拿不穩,淩霄只看一眼,眸子立馬紅了,說不出來話,至親之間的心靈感應吧。

最終還是沒能爭取到外出機會,花印以孫子的身份給奶奶辦葬禮,春去秋來,時局動蕩,這是花印和淩霄人生中最無法忘卻的年份。

或許不光是他們,更是全國人民。

這一年,大街小巷都在神秘兮兮地傳些風水邪說,北京奧運會的五只福娃,對應金木水火土,也對應了這一年的五件大事。

淩霄也會聽說這些嗎?

花印靠在墻上,思緒飄向聶河縣少管所,不近,轉兩趟公交,下車走二十多分鐘。

今天是這個月第二次探監的日子,他去得太頻繁,班裏也有人傳謠言,被他一拳打成個腦震蕩。

院外飛過兩只嬉鬧的喜雀,落到紅綠燈上嘰嘰喳喳,一只搖晃著,像只不倒翁似的背過身,另一只給它梳理羽毛,花印砰地關上車窗,整輛車就剩倆人了,他坐最後排,前面有個大姐在跟司機扯東扯西。

都是去探監的,能不能安靜點,待會沒你哭的時候嗎?

時不時還被大姐偷窺,可能還覺得特隱蔽,偷摸摸往後瞥兩眼,然後裝作看風景,拜托,穿這樣是不是像白無常啊,真覺得像還有膽子偷看?

花印一煩躁,扯下帽檐遮住雙眼,頭往後仰閉目養神,起初他去少管所總有很多話說,淩霄聽不見,兩人隔著那種銀行櫃臺挖個窗戶的玻璃,你望我我望你。

隔這麽遠,屁都看不著,所以大部分時間是淩霄說,花印聽。

憋得慌。

花印覺得自己就像個噩運傳送門,只要他開口了說的準沒好事。

阿奶在你舅爹爹旁邊睡著,等你回來一起送他們。

外邊下大雪,我舅今年回不來,雪把路都給封了,幾十萬人不能回家過年,你房冷不冷,幾個人睡,在屋裏做工還是會出去?

能不能申請也戴口罩?我不怕呢,都是傳染小孩子的,我家又沒小孩,哦,過幾個月可能會有吧。

地震了,淩霄,地震了,四川汶川,死了好多人!淩霄,別瞎想!

奧運聖火被搶了,真可惡,留學生跳到噴泉裏去舉國旗,你也看到電視新聞了嗎,說的都是真的,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。

昨天北京晚上都是亮的,大腳印從長安街走到了鳥巢,好壯觀啊,聶中嗎,聶中沒放煙花,去年崩瞎了一個高二學生的眼睛,不給放了。

“餵餵餵,醒醒,下車了下車了啊!”

不知不覺真睡著了。

花印在夢裏往下墜,像被人在懸崖壁上拽住腳,他猛地坐直,往上一跳,虛驚一場。

司機喊完他就急匆匆下車找棵樹放水,荒郊野嶺就是好,沒監控沒行人,連個鬼影都碰不到。

“8725,對,又是我,我又來了,幾天沒見叔又吃好了,面色紅潤啊。”花印熟練地調出笑容打哈哈,他發自內心地在套近乎,不能裝,一裝就假了,這裏頭的獄警什麽人沒見過,遞根煙過去都得雙手。

只為了帶淩霄出來時態度能好點。

“小帥哥今天這打扮真俊。”獄警從善如流地把煙夾在耳後,“有句老話怎麽說來著,想要俏一身孝,現在就叫有個性,想怎麽穿怎麽穿,叫非主流,我懂,最近來的幾個頭發朝天上飛的!”

“是是是,叔,咱這打扮還算保守,主要看人,跟叔這種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的,穿紅配綠也一定是這個。”花印誇張地比個大拇指。

“叔,家裏帶了點吃的,您勞駕幫我送進去,就是巧克力,別的沒有,您盡管查,讓他吃吃喜糖,好好表現。”

兩塊巧克力中間夾了張老人頭,雙方心知肚明,獄警接了過去。

好久沒笑這麽諂媚了,總感覺眼尾長了皺紋,忍不住上手摸。

不會吧,才17不到,哪遺傳的這不抗衰基因。

獄警扒拉著鐵門,下巴朝裏屋擡擡:“喲呵,雙喜臨門咯,叔提前告訴你,你可得裝著沒聽見,你家那個啊——”

花印楞了:“啥?他咋了。”

他摘了帽子。

秀麗的臉龐這兩年完全張開,澀味漸漸成熟,也能讓小姑娘看得走不動道了。

顴骨到眼窩中間那塊細嫩的皮肉最敏感,一激動就泛紅,眼尾倒是清冷冷,帶點貌美小娘子年紀輕輕死了老公的寡味。

聽獄警這麽一賣關子,表情又略帶懵懂,完全不覆在醫院的倨傲。

整個面相就改了,還是那清俊開朗招老一輩喜歡的小帥哥。

不過要是田雨燕知道他對個獄警這麽獻殷勤恐怕得氣死。

“重大利好。”

獄警關上門,隔著欄桿神秘兮兮,左手比3,右手比2。

花印立刻福至心靈,眼睛濕漉漉地,眼窩潮紅一片:“2年?減刑到2年?!”

“8725家屬!趕緊坐下來,30分鐘別超時了啊。”

聽女獄警叫號這段,花印莫名想到今天護士喊殷向羽那個語氣,沒想到出門遇喜鵲真的有好事,花印傻笑著坐下來,拿起聽筒。

左手得了閑,情不自禁在大理石臺面上彈奏,指甲尖粉嫩,有點長了,噠噠噠噠噠噠,微小的撞擊聲。

淩霄收回眼神,喉頭發緊,抓著話筒說:“什麽事——這麽開心。”

“今天你聲音咋這麽沈,特別特別厚,有種寺廟裏敲鐘的感覺。”

花印有意不說重點,曲裏拐彎地開始碎碎念。

“我媽生了,大胖女兒,算是完成她老人家的夙願了,你覺得是喜事不,挺喜的,要再生個兒子她氣我也氣,現在他們老殷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,你說我是不是該識相點搬出去了?對,我該給你找間屋了,床要大,實在不行你找個山頭劈棵樹,兩根木板那麽一拼也湊合睡倆人——”

“花花。”淩霄打斷他,“幫我跟姨道喜,不過如果你不開心的話——在我面前不用裝開心。”

淩霄淡淡地凝視他,透明隔板上有五道爪痕,年代久遠了,不知道是哪個情緒激動的女孩子撓的,花印真人如其名,在昏暗的探望室中熠熠生輝,臉頰恰好跟爪痕重合,有種傷痕累累的錯覺。

山茶花盛放時被折斷了花瓣。

大概這樣。

花印說:“你能看出來我在裝開心?”

淩霄反而猶豫了:“……按理來說是的,你一直不太歡迎這個孩子。”

“那你說我為啥開心呢,萬一是你感覺錯了嘞?”

“我不會感覺錯。”

失控感。

淩霄察覺出自己的語氣有點兇,快速低頭吐出一口氣,然後才繼續輕聲說:“也許是有別的事。”

什麽事能讓他這麽開心?如沐春風的開心,酣暢淋漓的開心,比他知道中考拿了731分還開心。

開心得……都不像這幾年的花印了。

淩霄簡直想甩自個兒一巴掌。

不是說只要花印過得好,怎樣都成嗎?阿奶沒了,晚楠……可能也沒了,花印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二的親人,等放出去了,唯一的信念也就是打工掙錢供他上大學。

淩霄每個月都要接受一次思想教育。

外面世界多美好,趕緊改造,出去了還能讀個夜校,有文憑好找工作,社會平均工資多少多少,工地搬磚多少多少,總之有數不盡的好日子在後頭。

可真看到花印變了,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潛移默化變了,有什麽他不能控制的因素在侵入花印的生活。

血管裏一種叫做獨占欲的東西就開始叫囂。

“那你猜猜,什麽事?給你三個,啊不,兩個機會啊,都猜錯了就不告訴你了啊。”花印逗他。

“一個就行。”淩霄輕聲道,“是不是談戀愛了。”

“?”

花印一副見了鬼的表情。

“能采訪下你這腦回路怎麽轉的嗎?FM5.20,感覺跟我不是一個頻道啊?”

淩霄發自內心笑了:“不是就好,那我不問了。”

“還有一個機會呢你別浪費呀,問問問快問,不問我走了啊,唔,我媽推出來的時候還迷糊著喊我名兒呢,快點快點。”

“滿30分鐘再走吧。”

指尖掐進指腹,淩霄面上不動聲色。

“很想你,你又好看了,下一次得等半個多月,哦對了。”他裝作不甚在乎,“我最近交了個減刑申請,估計是壓桌子上了沒下來,是拿歐幾裏得幾何學寫的關於應用的論證,我語文不好,可能是表述不清楚,我再改改也許會有希望。”

“嗯嗯改改改。”

花印敷衍著回覆,憋了一肚子壞水觀察他反應。

不觀察還沒事,一觀察才發現淩霄脖子上有道疤。

他立刻收斂了笑容,腰坐直靠近隔板,才剛有動作就被女獄警警告了一聲。

“抱歉抱歉。”花印欠身,說,“脖子,這塊兒,怎麽弄的?”

“夜裏不小心抓的。”淩霄無所謂地摸了摸,早就結痂,也沒出多少血。

花印瞪他道:“你最好是!等回家以後給你接風洗塵,少爺親自給你洗澡,要是有疤痕你就完蛋了,懂?”

“讓別人有疤印成不?”

“那可以。”

“不過我有道疤你應該看不見,得仔細扒開找才行,藏得很隱蔽。”

“哪塊?”

淩霄用非常純善的眼神向他眨眨眼。

“?靠!”

花印瞄了女獄警一眼,好像走神了沒在聽,遂掩耳盜鈴捂住自己眼睛,無聲說道:“你他媽講什麽葷段子?裏頭這玩意兒也教嗎?”

“我說的是頭皮。”

“滾!”

白白的一朵山茶花,染點緋紅,好看。

淩霄心不在焉地跟花印說獄中瑣事,挑無關緊要的說,吃喝拉撒匯報流水賬,花印也聽得津津有味,問他有沒交新朋友,淩霄說沒有。

“在少管所交朋友是不是沒什麽太大的必要。”

邊說邊在心裏倒數秒數。

從15分鐘開始倒計時,每多說一個字都深刻感知到時間在流逝,一月兩次的探望間隔不長不短,每次當花印離開,淩霄就開始在心裏倒數了。

“淩霄。”

花印見他開始走神,心疼地擺擺手,喚回他的註意力。

“還有個事要跟你說下,你……聽過就忘吧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鋪墊了老半天,花印總算說到重點了,這次不知道算不算噩耗,將心比心吧,他覺得是,畢竟關乎阿奶的生前。

“上個禮拜我在校門口偶遇了以前清河送煤氣罐的叔叔,他小孩上高一了,你還記得不,收我媽保險費又被要回來那個,他跟我說了個事兒,我覺得必須得告訴你,至於你怎麽想,我——”

花印為難半天,幹脆一股氣說完。

“他說07年,年初三,他在菜市場見到個年輕人踩雪玩,踩實了再往上頭潑水,他還上去說了兩句,那個年輕人脾氣火爆,嫌他多管閑事,差點沒幹起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個人,嘴上長了個巨大的痦子。”

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。

“還有話說沒,沒說就準備回去了,8725,簽完字就回去放風了。”

“警官!等等!”花印站起來向女獄警拱手拜托,“你等等,他在想心事,馬上,時間到了立馬就走,就一會兒,麻煩你了。”

“聽不見聽不見。”

對方本想敲淩霄肩膀,看花印這麽急,便將手表伸到淩霄眼睛跟前,敲敲,還剩幾分鐘,能不能有點數。

76秒,75秒,74秒……

花印兩只手按上臺面,盡量維持著微笑。

他不想用對待別人的表情對待淩霄,田雨燕怎麽說來著,死人臉,看誰都像僵屍,沒活氣,親媽處成殺父仇人,這種心態怎麽可能跟同學搞好關系,沒情商的人,智商再高都沒用!

“我知道了,花花。”

淩霄在最後五秒站起來,獄警第一時間打開手銬,淩霄無比配合,伸手,手心朝內,不讓花印發現猙獰的縫合口,熟稔得叫人心針紮般的痛。

他目光堅毅無畏,平靜地對花印說:“509天,我只有一天後悔過。”

走出少管所,花印抹了把臉,仰頭四處張望,屋頂,電線桿,信號塔尖,想迷信地再次看到喜鵲。

可惜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來無回,即使有朝一日,從高壓電網重重包圍中光明正大走出去了,某些人的一部分靈魂,也會永遠困在這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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